黄昏的斜阳,映着发亮的看板,黄色的脸孔,映着苍白的眼光
你在汗水和书包,擦肩而过的样子,仿佛迫不及待想要逃离拥挤的补习街
深度的近视,凝视模糊的未来,点燃的香烟,打发无聊的现在
你在别人的眼里,不被允许的样子,仿佛毫不在意用你的方式固执地存在
在这条拥挤的补习街,在文凭统治的世界
出轨的你就象被遗弃的小孩,一个人在荒唐中长大
在这条拥挤的补习街,在补习街外的世界
课本里教的和现实里所学的,成立一种彼此矛盾的对立,矛盾的对立
读书是为了父母面子的问题,成绩能证明老师猜题的能力
你在压力和期许,苟延残喘的样子,仿佛这样的你永远没有抗议的权力
谁能够挤进那道窄门,谁在门外痴痴地等
谁在操纵这场竞争的游戏,学历是不是教育最终的目的
——《补习街》
献给我的朋友兆明:
你现在一定在笑我,笑我太不值得
为了换取一点点虚荣,而付出了所有
你现在一定在骂我,骂得我不知所措
富贵荣华能拥有多久,人生如梦转眼过
朋友啊,天堂好吗
我还厚着脸皮继续活着
反反复复有太多借口,找不到真正的理由
朋友啊,天堂好吗
我的一生为着别人而活
我在掌声之中起起落落,没有人相信我的脆弱,我的脆弱
朋友啊,天堂好吗
终于实现了你的承诺
无牵无挂挥一挥衣袖,天地之间任你遨游
朋友啊,天堂好吗
仿佛只能用这样的问候
让你记得有一个朋友,在人间得到一切,却一无所有……
——《朋友,天堂好吗?》
如果我是个问题学生,
那么问题不在我,在我们的教育……
象牙塔的孩子——
他们哭,他们笑,他们尖叫……
可是他们不会思考!
很多肢体有残障的孩子,通常在学校都会受到其他的孩子的欺辱。很幸运地,我没有这方面的遭遇!
大部分的人对于一个成功的残障者,最有兴趣的话题,一定是:
“请问你是如何克服自己的自卑感?”
面对这样的问题,常常是让我哭笑不得……
我没有“自卑感”,试问该如何克服?
从小我就是个“不好惹”的孩子!
从小我就是个“问题学生”!
上学读书是我巴望了很久的事。
终于我可以和其他孩子一样去学校上课,开学那天父亲带我去注册。
第一次看到学校、看到教室、看到老师和同年龄但不必撑拐杖的孩子,……我有点陌生,有点紧张。
那是一个梦!
可是,当我拿到第一本国语课本时,我的梦破碎了……我记得很清楚,第一课教的是:
站起来,坐下。
怎么可能?我心里想……
我在上小学之前,已经会看报纸了!为什么学校要教这么简单的东西?我真的不懂,很想举手发问;可是偷瞄了一下身旁的小朋友,他们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。加上家人在事前千交代万交代:
“在学校要听话!”
于是我忍了下来……
所有的科目中,我最感兴趣的是美术和自然科。美术可以让我为所欲为地画;自然让我知道天空为什么会下雨、蝌蚪如何变青蛙、绿豆如何发芽……等等大自然的奥秘,对于那时侯满脑子都是问号的我,自然科无疑地是所有无聊的课程中最有趣的!为了排遣上课的无聊,我常常偷偷拿笔在课桌底下画画;或是幻想一些外星人来袭,地球被毁灭的情景。
所有的科目中,我最讨厌“生活与伦理”!
有一次月考,生活与伦理的考卷上,出现了一题令我终生难忘的是非题:
“下课要赶快跑,才能到福利社买到零食吃?”
我毫不犹豫地写“○”;结果标准答案是“×”。
很显然地,标准答案与事实不符!下课时间通常只有5到10分钟,教室离福利社又远,不赶快跑是绝对买不到零食吃的。况且,福利社前通常挤得水泄不通,小朋友你争我夺,甚至大打出手,就为了买一包王子面、糖果或是苹果面包……,如果下课不赶快跑,怎么可能买到零食吃呢?
为了这件事我和老师顶嘴,结果被罚站了一节课。原来大人的世界都是这么虚伪……
美术老师发现我有绘画的天份,指定我代表学校参加全台北市美术比赛,结果轻而易举地捧了一座第一名的奖杯回来。从此我成了同学们眼中的英雄!
小学六年,我得到的美术、书法及作文比赛第一名的奖状、奖品多得不计其数;印象最深的是曾经帮家里赢了一台洗衣机,家人还开玩笑说要给二姐当嫁妆。
除了在各项比赛大出风头之外;我也学会了如何去应付考试。我终于听懂“在学校要听话!”的意思,“听话”就是明知事实是对的,但为了考第一名,你必须要在考卷上写“×”;“听话”就是你明知老师给参加课外辅导的同学私下加分,你也要在表面上赞同老师都是“有教无类”、一律平等的;“听话”就是明知上课很无聊,你还要装着喜滋滋地去上学……
“听话”就是不能讲真话!
“听话”让教育彻底的失败!
我绝不是一个天生就孤僻、保护色彩比较重的人,是教育让我如此;是虚伪的人类和低能的社会让我如此的!
因为我不愿被伤害……
小学四年级我学会了三件事:
一、打架
二、做生意
三、谈恋爱
小学时代哪个男生不打架,我却是小学四年级才“开杀戒”。
那时有一个比我大一届的男生,是出了名的顽皮,特别会欺负弱小和女生……有一天他看准了时机,从我背后追过来,用脚勾住我的拐杖,害我狠狠摔了一跤;幸好我运动神经发达,只磨破了手肘……我仰头一看,他足足比我高一个头,我知道不可力搏只能智取。于是我没理他,假装要爬起来……,他见状赶紧走过来,准备用脚踢我!我一看时机成熟,立刻用拐杖重击他的腿,他一个重心不稳跌了一跤,我紧接着又是一个 拐杖打中他的头部,这下完了……,他流血不止,后来听说缝了十二针!从此,这个顽皮的男生乖多了!而我“不好惹”的封号也传遍了学校。
至于做生意,刚开始做的是弹珠和纸牌的买卖。当时我是个打弹珠和玩纸牌的高手,我把赢来的弹珠和纸牌依等级分类,然后再以低于市售价格卖出。不久之后我赚了一点小钱,于是我雇佣了四五个“学有专精”的同学,到处去赢弹珠和纸牌。因为数量又多,我的价钱又公道,一下子消息传开,其他班的小朋友也会常常上门光顾……,但是好景不长,不知道是谁告的密,老师知道了这件事,我不但被处罚;而且所有的弹珠和纸牌也被充公。有了这次的经验,虽然是不名誉的!但至少我不再担心自己将来会是家中的累赘;因为我知道我将来一定很会“赚钱”!
说道谈恋爱,其实是因为对异性产生好奇。虽然只有小学四年级,但是早熟的女孩子已经开始发育。班上一个叫小玲的女孩子,和其他的女孩子不同,她总是静静地,不太说话。她发育得早,标准的美人胚子;但是对任何人都态度冷漠,有一种神秘的美感。我常常在上课的时候,偷偷地画她,然后下课的时候放进她抽屉中。她会很仔细地端详我为她画的画像,有时可以捕捉到她难得的笑容……
因为她对其他人很冷,惟独会对我笑,其他同学揶揄我们在“谈恋爱”……只不过这段恋爱从没有“谈过”,我只是画她;她只是笑!
升上五年级,学校男女分班,我再也没见过她。直到八年后,我考入台北工专,曾经有一次在公车上再次见到她,她穿上中山女高的制服,非常漂亮,但依旧是静静地……
我没跟她打招呼,怕破坏了那份美感。
这段回忆一直保存在我的脑海中,也许因为她,这一生我喜欢的女孩,几乎都是外冷内热,带着神秘感的类型……
原本以为只有犯罪坐牢的人才剃光头;想不到上了国中,自己也就迫理了个光头。
一直到现在我还搞不清楚为什么国中生要剃光头?尤其是对于后脑勺有点扁平的我,剃光头简直就是不穿衣服赤裸裸给人看!
也许这就叫做规定。在中国人的教育方式中,只要是规定就必须遵守;不管规定本身合不合理。所以国中三年我一直都是单独地、不太与别人来往,因为自己的样子实在太丑了。
我的身子开始壮硕起来,进入了尴尬年龄,个性变得非常反叛。由于“智力测验”,我被分发到升学班,我就读的万华国中,是个和尚学校,一向以体罚闻名。为了面对竞争激烈的高中联考,学校的信念是“不打不成器”。结果越打越凶;我的反叛性越重!有一次我和国文老师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,针锋相对,结果被班导师狠狠地掴了一巴掌,整整一个礼拜我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……从此,我变得沉默了!我知道在这样的环境中,强出头是无济于事的。
我是个很爱读书,但是不爱上课的孩子。我喜欢自己一个人去研究、体会一些事情的道理;而不是听一个人滔滔不绝地对我说教!但是现实的教育环境是不允许的,于是我只好暗中学习。
一个偶然的情况下,在书店发现了卡夫卡,从此卡夫卡成为我一生的偶像。他是一个存在主义的作家,写的东西很让我着迷,虽然他总是绝望、且赤裸裸地探讨人性,很多人都说他的思想很灰色。但是灰色有错吗?
我相信最深层的知识是一种苦痛!卡夫卡和我都有一个共同的苦痛,我们都太聪明了!太聪明让我们看到一些凡人不该看到的潜在世界;让我们洞悉到善与恶之间无解的盲点。
很多人羡慕我的天才;但是有谁明了,天才是上帝的惩罚,如果我能笨一点……
国一下学期,我们举家从万华搬到民生社区。为了就学方便,我从万华国中转学民生国中。民生国中的同学比起万华国中的同学单纯好多,他们都是中上阶级家庭的孩子,根本不懂一个从龙蛇杂处的万华来的孩子,究竟在想些什么?
我比以前更孤僻,常常冷冷地看着他们……
这些孩子幼稚得可怜,除了骑马打仗、捉迷藏;他们甚至为了一件小事大打出手。
在这样“小格局”环境呆不到一个礼拜,我决定回万华国中。起先家里并不赞成,因为从民生社区到万华国中,要换两班公车,来回加起来至少要两三个小时,但是我的坚持让他们屈服了。无论如何,我的童年在万华度过,至少那里有我的故事,和硕果仅存的几个朋友。
国中三年说真的是很无聊的,除了繁重的课业压力;几乎是乏善可陈……我也没有朋友,原先有个国小就认识,名叫兆明的伙伴。他长得俊俊秀秀的,人很有正义感;很多人因为他爸爸杀过人,对他敬而远之。
但是我喜欢和他在一起,他为人真实、不做作。可惜十六岁那一年,他被一个不良少年杀死了……我没来得及看他最后一面,因为期中考!
还记得我们偷偷躲在垃圾堆中学抽烟、喝酒,他喝醉会哭,一个人静静地不讲话……
兆明的死给我很大的影响!我第一次感觉到失去生命某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痛……
我十九岁那年,二哥因车祸去世,我却没有太大的悲伤;并非我无情,只是因为我已学会如何把自己的情感沉淀。
后来,我渐渐了解,死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。那是一条人必经的路,只是有人先走,有人后到……
我一生朋友不多,兆明是其中之一!虽然他早走一步,但是他让我知道一个人不能只是以身份、地位去衡量,最重要的是他的灵魂!
兆明来自一个肮脏的家,但他是圣洁的!
骊歌高唱的季节,我一点都没有师生依依不舍的情愫。
继医生之后,老师成了第二种令我讨厌的人。
联考终于来了!九年国民教育的煎熬终于过去了!我要飞……
放榜了!
我同时考上台北工专和成功中学。
大致来说,家里还算满意。其实我并没有尽力去考好高中,因为我知道读台北工专比较自由,可以不必穿制服,背书包……而且专科的课程分必修课及选修课,我可以拥有较多自己的时间。
为了读台北工专,我故意把高中考差!原因并不是我对工科有多大的兴趣;最主要的是我受够了!
九年了!我天天盼望的,就是挣脱制服、书包的枷锁……
我读的是五专,为了读哪一门学科煞费脑筋!那是我只有国中毕业,什么都不懂,只晓得读了专科可以不必读大学,一下子乐昏了头……
“读电机吧”?不好!万一被电电死……
“化工?”不好!万一化学药品爆炸怎么办?身体发肤受之父母……
“矿冶?”不要!没有兴趣……
“机械科还不错!”恩……不行,机械都那么笨重,不小心必会被压死……
“电子科?”免谈了!我才不要修电晶体,让近视度数加深……
“土木!”最后一个选择,就这么决定了!
也不管土木工程究竟要学什么,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,凭着一股冲劲和自以为是的想象力,选择了台北工专土木工程!
也许这个决定是错的;但是错了又如何?至少是我自己决定的,我要的是“自主权”!